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拳擊愛好者 | 11th May 2009 | Room For Qian Qian | (96 Reads)
那些年,我在讀中學。學校離家不遠,走一條曲折線路就到了。寒來暑往,就這樣走了六七年,若是加上小學的五年,當有十來年的光景。除了寒暑假和星期天,這 條路幾乎就沒有斷過走。這條路說長不長,說短,當然比不上那些穿山過嶺的,住校的就另當別論了。這條路原是一條沙石路,不很寬,小陷坑很多,一經雨水,便 泥爛成一坑一窪的艱難之途;而夏天,塵土泥塊就成了一種水泥灰似的粉沫,大大小小的石塊被車輪和人的鞋底磨成黑而發亮的奇形怪狀的卵石,在熾熱的陽光下, 冒著灸人的熱氣,腳上的薄涼鞋踩上去似乎都會熔化。這條路當然認得我,雖然我每次行走的路線稍稍不同,可雨天的泥坑和水窪,夏天酷熱的路面塵土都沒有有意 為難我,而是讓我順利通行,去校或者回家。即便偶爾和我開個玩笑,弄我一褲腳的泥,在我的鞋底硬塞些漆黑的煤灰土,那也是有的,只要刷光洗淨就沒事了。我 也很少不耐煩地去抱怨,抱怨自己走過的路有什麼意思呢?
  
這條路的每一小段都有自己的特點,有時是一段彎路,有時是一段上坡路,有時是一段一邊塌陷的土矮崖,有時是一段平路,它的兩邊是一塊塊圈圍的菜 園,早年植的樹木和雜亂的灌木參差其間,品種很多,各有特質。一路走去,一排排的房屋很規則地有序分佈,都是平房,紅磚紅瓦,也有的是青磚紅瓦,我家就 是。這近看才看得出來,遠看,由於年深月久,無不顯出一種灰濛蒙的印象,尤其煙雨飄飛的季節,那種朦朧感,靜寂感偏就往那古樸的韻致裡滑落下去,即便這些 屋子也就一二十年的歷史,可望過去,那神氣,都昂昂然以老古董自居,或許從牆角到屋頂都修補得斑斕惹眼,任意搭設的棚屋上黑黑的油氈愣是一點光也懶得泛出 來,它要自居老古董,諒你也沒轍。
  
這條路是我讀得最多的一本書,它沒有可度量的厚度,可歲月有多厚它就有多厚。每天清晨去上學,我就開始讀它,明淨的陽光從機修廠圍牆裡那高高的水 塔上攜來濃密的枝葉影子,光線和那枝葉的影子匯成一掛閃動的瀑布,傾瀉在我途徑的坡路上。有時,有家養的鴿子伸展白色的翅膀,一群群地從這邊的塔頂飛到那 邊的房屋頂上,在斜斜的陽光中潔白地閃動著,穿過稀疏疏裊裊淡淡的炊煙,磚場爐窯裡肆意噴出散佈的青霧,其意境還是蠻養眼的,就像古畫裡不很清晰卻很濃重 的水墨山水。
  
走上斜坡,在轉彎處朝左,可以看見一個很小的水庫,水面上養著閒閒散散的一撥鴨子,岸邊擁擠著碧青鮮綠的浮萍,隨波動盪,時有魚在水上啪嗒一聲, 漾出一個淺淺的漩渦。眼睛過了一道堤壩,水稻田一塊接著一塊被兩邊的旱地夾著往遠處走,然後是一條公路,然後是旱地,然後是人工山林,然後是綿延的蒼翠切 出一根波浪似的地平線。
  
我常去那兒遠足,是一個景美安寧的所在,彷彿桃花源,那裡的大山有一種荒蕪的美。我非常喜歡那裡的路,全是腳板踏出來的,神秘得不知道來地,也無 緣知道它們的去處。潤濕的草地上,光溜溜的紅泥團,像一朵朵蘑菇傘蓋,很有意趣。有時忽然就從草叢裡淹沒了,給你個此路不通的悵惘。那些細細的雜枝草莖, 荊棘橫條,隨那地形山勢這兒做個窩,那裡抱個團,將那山林的秘密固執地分守。
  
人的記憶是解讀不盡的,印象間的聯絡隨時流動,而一旦回顧起來,那些春夏秋冬彷若迷雲般的片段便有著海一樣的宏闊,星空般的深邃,要化為語言的清流,便得調動全部的感覺和知覺,沿著地理或夢幻的實境,去抵就藝術的真實和美妙。
  
此刻,我在回憶中重新轉過那個上坡的彎角,眼前忽然有四個季節的道路可走:一條是春天的道路。路上飄滿梧桐樹花的濃烈香氣,柳樹枝條上正迸出嫩黃 的芽孢,在春風中搖弋,各種植物的氣息芬芳撲鼻,你能強烈地感受到大地生長的活力。每一縷光都清晰可愛。光禿禿的樹枝上,鼓起的芽葉,隔天就開始輕輕迎風 飛動;你可以看見從路的兩邊飛來飛去的昆蟲,那種神魂皆旺的高興樣子,忍不住要盯視或追尋一番,給你的眼光來上一段有趣的飛縱飄搖。兩三隻神經兮兮的小山 雀,結伴而飛,一忽兒在枝葉覆蓋的地下啼喚,一忽兒鑽入密集的樹枝間跳躍,飄忽如同神秘的精靈,彷彿能入土而遁,躍天而升。春天總會遇著個陽光燦爛的美好 日子,讀了多少雨天的文字,忽然間翻到一幅異常逼真的彩色畫,芬芳的氣息從圖畫的四面朝你的眼睛圍上來,你周身的血液裡同時盪著春天的情波,思緒亦漫天飛 縱開來,感受的境界似有一種無限的美好,朦朦朧朧的希翼,跟隨這春天的輝煌揮灑而願意時間停止,慢慢把自己一點一點消融,在這春天的迷香里沉醉過去。
  
另一條是夏天的路。陽光在路上流動成一條火辣的河流,路旁的大樹無賴地霸住一塊塊陰涼的島嶼,風似乎被天門鎖住,落不下一絲來。感覺學校的大門離 得比平時遙遠,那些路邊的樹彷彿是蠟制的雕塑,一動也不動。樹底下的看家狗,懶懶地趴在蔭處濕潤的溝渠邊上,耷拉出一條汗津津的紅舌。若是雷雨季節,颱風 刮起來,那些樹就像洗頭的婦人,在狂風中搖頭擺弄枝葉,掉落的枯葉和扔棄的紙片在風中旋成一條細細的捲龍,一霎間就沒有了。吹起的沙質煤灰漫天高揚,然後 落在路旁的屋頂上,發出唦唦丁玲之聲。路人忙蒙住自己的鼻子眼睛,一路小跑著去尋躲避處。等風稍停了繼續走。夏日的空氣,氣息沉重濃厚,有一種油脂的木葉 氣味使人沉悶,懶散,乏力。夏天的路的景緻變化多端,熱情如火,叫人受不了它那份揮汗如雨的勁頭,印象裡滿是它噴射的熱和光,是太陽的燃燒將人的道路變成 了一條煉獄般的酷烈畏途,如今望見它都有一種光照得睜不開眼的感受,那些路面上的沙石幾乎就是黑色的熔漿,而自己卻十幾年地走過它,真走過來了。
  
一條秋天的道路是清明快樂的。那些老古董的房子被夏天的雨水洗得色彩明麗,橫的豎的色塊掩映在斑斕的秋葉間,構成一幅無法窮極的光色勝境。菜園裡 的菜花雖很普通,紅磚的牆面儘管甚乏意趣,樹葉發黃轉紅本很平常,可這樣的色彩肆意鋪就在你輕靈清越的心房裡,你如何不會在記憶的畫布上,留下它們常年累 積的顏料,那孜孜不倦的供應,來塗抹你少年的圖畫,構思你青春的夢想?經了夏日的酷熱,秋天的風才顯得特別清涼,特別舒適。春夏的植物氣息已經很淡薄,一 陣陣的涼風封堵了它們散發的途徑,嗅覺的盛宴已經轉換成視覺的勝景。枝椏間已多了蟲的卵巢,慘淡的蛛絲被風扯得一條條垂落下來;牽牛花和各種野草的種籽灑 在路邊,密密麻麻;枯黃的葉片蓋滿了路邊的小溝,秋雨淋漓,助其糜爛和朽化。秋天彷彿像一個季節循環裡的勤雜工,它努力在清理春夏的歡慶的舞台,將這兩個 美麗的貴婦人的大肆鋪張靡費徹底清理乾淨,使大樹裸露枝幹,使空氣恢復清明,使萬物一掃浮華放浪。
  
冬天的路是一條赤裸裸的沉思的路。思緒在路面的水窪裡凍成了整塊的冰。伸展的樹枝的枝條也包在晶瑩的薄冰裡,一股不容激動的寒風迎面吹來,冷卻了 你周身的一切浮躁,一切臆想。菜園裡的白菜被雪所覆蓋,頗具美感,在沒有熱度的斜陽陰影裡久久不化。屋簷下的掛冰,彷彿是這嚴酷寒冬季節的冷漠武器,必須 公正嚴明地執行季節的律令。接連幾日的陰天,將路邊的雪凍成硬邦邦的疙瘩;夜間的空氣死一般的靜寂,所以清晨在路上走,這寂靜就延長為白天的背景,除非西 北風蠻橫地刮天刮地,弄得整天整夜地空響,耳朵裡灌滿寂寞枯燥可厭的噪音,似乎冬天是個濫竽充數的樂師,技藝極差,可一點也不珍惜最為出色的背景寧靜,總 是一動作起來就鬧個滿天滿地的破爛音符,聽得人暈暈乎乎,日子難熬得要命。在這樣的天氣行走,一路上跑思緒的飛馬卻是很快樂的,求知的樂趣需要冬天的背景 無聲,讓語音的思流在靈魂的各處滑來溜去,積了三個季節的視覺記憶影像,渺渺思緒,錯雜紛亂,在回眸中一一閃現,微妙的感受慢慢湧來,浸潤心胸,漫流至四 肢百骸,收歸於安寧寂靜的記憶的百寶箱,增益著生命的財富,滋潤一生。
  
這春夏秋冬的路是去學校的路,正如我們有時將一本書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,而從學校返回,就是從書的最末一頁往前翻,倒讀到第一頁,其中的感觸和印象又有所不同。去時,單獨一個人走,有一種清醒的寂寞,而回來,總是一大堆人湧出校門,結伴而行而熱鬧是很自然的。
  
我和很多人結過伴回家。有時是一個快活的人,他的眼神轉動得快,表情變幻得快,話語的節奏跳躍得快,步子也邁得很快,和這樣的人結伴你的思維會轉 的快,情緒被傳染得快,回家的路顯得很短,容不得忽而想找條新路來走。這個人在你身邊舞蹈著,飛揚著哈哈大笑的言辭,似乎他有一雙無形的繩子,正拖著你不 顧腳疼地和他保持步伐一致。和這樣的人一路說話很有趣味,很有伸展的廣度,甚至是無所顧忌地海闊天空。你會發現自己和他脾氣越來越相投,趣味越來越一致, 得著一路的歡喜和快樂,真是覺得要是回家的路再長一點多好,可半路就分手了,沒有問候,卻常常回頭。
  
有時是一個寂寞的人。你和他走在一起,總是你自己在說話,他不緊不慢地應和。你的言辭因為他這個甘願做聽眾的背景的存在,而顯得充滿自信;你邊走 邊天南地北地說話,速度越來越快,越來越有意思,各種沉悶的思想嘩嘩流瀉出來,變得玲瓏可喜,使自己生髮一種自我發現的感受。但當你也情緒低落,同伴的沉 默寡言就會使你感到沉悶乏味,兩個人各自踢著腳底下的小石子走著,就這麼無聊。覺得回家的路長了那麼一段,平時好看的落山的夕陽望著也灰撲撲的,和四周慢 慢升騰的炊煙相映成一種令人不快的畫面,你早早瞥見了黃昏的幽影,在那些平淡無奇的平房後面的投影裡猛地滋生出來。你甚至覺得晚自習的可厭,夜歸的路更 長。慶幸,你回家了,你沒有回頭。
  
人的一生總有一條來來回回的路要走,它是你腳下的路,也是你生命記憶裡不可忘懷的路。你這條鮮活的生命在走一條平淡無奇的路上,它彎彎曲曲,起起 伏伏,你走過它無數遍,走了無數個日月,可你就是不想在自己的意識中去品味它,發現它細膩的風味,你卻洗不脫和它日夜對視,對它無窮觀照所留下的記憶,這 些記憶組成了你質樸無華的生命,就是名山大川和宏偉的建築,也只不過是你眼中的雲煙,不及你走過的那條普通的道路,因為你日日穿行其上,了然它積蘊的一切 對你生命的恆久依附,而深刻在你記憶的深渠裡,在那兒流淌一生,與你半夜夢迴的那一刻,一同發出一聲感嘆,那聲感嘆,有四季的遼遠迴聲,有你的腳步平緩的 聲調,那是青春夢魂的悠悠樂聲,召喚你,要把你帶回去。